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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年的天堂 作者:麦子

作者:麦子 | 分类:人生感悟 | 标签:第9期(总第10期)    

我来人间报到的时候,正碰上计划生育“严打”。乡里从别的村里招了一批闲散的青年男人专门搞计划生育,随时来村里查人、抓人。违规怀孕的妇女大多去亲戚家东躲西藏,待孩子生下来,有钱的就交钱了事,没钱的就要遭受诸如牵牛、抢粮、扒房、抓人之类的惩罚。因为我,我家的一头毛驴被牵走,下落不明;我奶奶被抓去大队部里关了两天,不许亲戚邻居送饭。
  母亲怀上我之后,就躲到我的姑婆家。因为是超生,分娩时没敢去医院,姑婆就客串了接生婆。姑婆说,母亲生下我后,就有地位了,有半年多没下地干活。之前生下我二姐,隔天就被父亲赶下地去栽薯秧。光听我的乳名“根柱”,就知道我在家里多重要。
  遗憾的是同龄的孩子都会跑、会唱时,我还不会说句完整的话,看上去楞头楞脑。母亲抱我去医院,护士拿着拨浪鼓在我眼前晃耳边摇,我竟没有一点反映,医生诊断我“有点憨”。于是,我成了“傻根”,不再招人疼。父亲想再养一个健康的儿子,就张罗把我送人。姑婆听说后,抱走了我。姑婆早年丧夫,养有一女也不幸夭折,寡居多年。姑婆说,她领养我,是想有个人说说话,傻根再傻也能听她说话,何况在她眼里傻根不傻。
  就这样,3岁那年我又回到了姑婆身边。姑婆家在河边,春夏之际草长莺飞,房后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砖窑,窑口边围了一圈干树枝,还有两棵柿子树,秋天挂满红灯笼。姑婆待我很好,每天早上煮好饭后才喊我起床,在那白面紧张的岁月,每天都给我拌碗鸡蛋面疙瘩。饭后,左手牵羊,右手牵我,去田间水草鲜美的地方。把山羊安顿好,姑婆就教我唱歌陪我玩耍。日头毒时,姑婆就带把木柄黄伞。姑婆给我撑伞时,教我唱“伞歌”:今天攒、明天攒,攒了钱买把伞,大风刮了伞头去,两手抱着空竹竿……那时我学会了好多歌,天天唱,很开心。
  有一天,我在马路边玩耍。突然,一匹发飚脱缰的红鬃马拉着板车朝我奔来,我吓得边哭边跑,被石子绊倒在地,板车从我身上碾过。姑婆吓坏了,抱起我就往医院跑。医生检查后说,皮外伤,没大碍。见我哭闹不止,姑婆说估计魂吓掉了,就找大仙给我“叫魂”。时隔多年,我还清楚地记得,那个身着长袍、和蔼慈祥的银发婆婆,先是用手梳理我的头发,说什么“拨拉拨拉毛,孩子吓不着”,然后连续做着从地上捧起东西的空动作,“堆放”到我的头上。在姑婆和大仙的关爱下,我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可爱。
  姑婆时常带我回家看看,从她和奶奶的对话中,我知道了父母在远方打工,添了个白胖儿子。有一天,一个男人赶着马车来到姑婆家,要把我接走。我吓得躲在门后,姑婆说那个男人就是我爸。姑婆陪我回家小住了一段日子,我生分的姐弟,嫌我争宠,欺负我。姑婆回家时,我又哭着喊着跟去了。秋天,姑婆从政府发给她的五保户养老金中拿出5元钱,把我送进了学堂。学堂边有个教堂,我读书后,姑婆就常去那里听圣经学赞美诗。
  晚上回家后,我和姑婆交流学习心得。我说老师让我们学习雷锋好榜样。姑婆说教会号召她们积德行善,并说死后能升天堂。我问姑婆天堂里什么样?姑婆认真地说,天堂是荣耀之境,是天上的耶路撒冷,那里没有饥饿和寒冷,那里有生命水和生命树,鲜花盛开,遍地金黄……
  我读二年级时,姑婆病了。父亲把姑婆接到我家治疗,我也转到了家乡的小学。两个月后,姑婆康复回家。这次,我没有跟着过去,一来老师不许我转学,二来姑婆年龄大了,不能再送我上学了。不过,每到寒暑假期我就带上书包,住到姑婆家。姑婆教导我认真念书,争取念出点名堂。寒来暑往间,姑婆头发花白,渐渐变老。姑婆65岁时,村里把她送到镇里的养老院。我依然每到假期就去看她,可是读中学后,假期少了,也短了。每次去,姑婆都很开心,临到分别,姑婆总是眼泪汪汪,尽是不舍。
  姑婆病危的时候,我正在考场里写作文,题目是《美丽童年》,我写生活在姑婆家的快乐时光,写着写着,眼泪流了出来。考完试回家,得知姑婆走了,临走前,姑婆对父亲说:她要去天堂了,让傻根别难过……姑婆的墓地,在草木茂盛的河边,那里曾是我童年的天堂,每年春天,都是百花盛开,草儿青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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